草木、时俗、人情、世风都在流转变迁

2018-09-07 01:26

年轻人甚至对香云纱这个香艳的名字也觉得陌生。我们只能偶尔在《南海潮》、《红色娘子军》等老电影中才能看到它的身影:老渔民、南霸天、老四等人都穿过这种外黑内棕,略带闪光效果的对襟布扣绸布衫。

这样纯手工做出来的传统香云纱,虽然易洗易干、色深耐脏、不沾皮肤,但也有弱点。一是新衣偏硬,以前富贵人家买了新的衣服,还得专找一个“试衣人”,用汗水慢慢把衣服泡软了,才穿上身。二是颜色单调,仅有黑色一种选择。但现代制作工艺已经初步解决了香云纱这两大问题,在广州市面上买到的香云纱衣服,质地柔软,颜色也多了蓝、绿、淡红等选择。虽然始终还没能染出鲜艳的颜色,但这种素雅的路子,才正是香云纱的韵味。

1950年代末,随着化纤棉织物,特别是的确良等面料的兴起,香云纱生产受到冲击,产量逐年下降。偌大一个佛山市,曾经以“佛山丝绸之精,金陵苏杭皆不及”而骄傲的香云纱产地,也很难寻觅用来怀想、充满天然野趣的几寸丝绸。充斥市场的都是合成料子,一股后工业文明产生的令人窒息的塑料味儿。

史料记载,香云纱最贵时曾卖到每匹12两白银。1930年代,传统香云纱生产达到了鼎盛时期,产品主要销往泰国、越南、新加坡、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当年上海的富豪们,将香云纱视为高尚服饰和炫耀之物。

最奇妙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香云纱每年都在发生着不同的变化,随着洗涤和穿着,颜色越来越浅、纹理越来越细,如同有生命一样。这是其它任何一种衣料都不能比拟的。

泥土、河水、阳光、草地和中药薯莨,这些自然的恩赐,将一块平常布料历炼成香云纱这神奇的造物;香云纱身上,有现代技术难以破译的奇特密码。曾经有人想过改用机械代替手工生产,以扩大市场,但是无论怎么试都不行。香云纱染整技术唯一传承人梁珠告诉我,1990年,一个日本纺织业的工程师去了他所在的成艺晒莨厂,拿出各种仪器,测试太阳光的热度、强度、紫外线等,又挖了草皮和泥去作分析研究,后来还是失望而归。大连等地的研究机构也研究过,但无论如何,生产出来的布料总是没有一面深色一面浅色的效果。

香云纱就这么和这片土地“贴”在一起。几百年时间里,草木、时俗、人情、世风都在流转变迁,惟香云纱从未改变,它依然需要纯手工制造。

婴儿的记忆是不可靠的,却会给人生留下很多不可磨灭的印记。我的香云纱背带,和童年时外婆家的老房子、葵扇一起消失在岁月中。时隔多年后,当在广州的商场里看到久违的香云纱时,我不顾店员诧异的眼光,把脸轻轻贴在凉爽光滑的布料上。那一刻,我仿佛又闻到茉莉花的清香飘散在广州夏日的清晨。

直到1996年,浙江商人黄志华和任时装设计师的妻子梁子偶然在废旧仓库里发现香云纱,如获至宝,于是被埋藏已久的香云纱终于甩掉了历史的灰尘,以一种时尚的姿态重新登场。出现在t台霓光上的香云纱,烟色的衣裙如云如霞,古朴神秘。这独一无二的“个性”也造就了其昂贵的身价,现在一条半身裙也得卖上600元左右。

小时候住在老城区,小巷里总有这么一两个老太太,一身素黑的香云纱能穿整个夏天,银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拿一把大葵扇,絮絮叨叨地给我们讲故事。

而香云纱却是个例外,出了汗不粘身,风一吹汗就蒸发在空气里,清洗的时候在水里轻轻带一带,随便一晾,一会就全干了。折叠整齐放在枕头下一压,第二天又是一件熨帖整齐的衣服;而且,越穿越柔软、越舒适。

广东有句俗语:“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闹得沸沸扬扬的香云纱“双胞案”即是一例——深圳市把香云纱染整技术列为该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此事在顺德及全省都引起了激烈反应,因为顺德籍的梁珠师傅,刚获得了国家级非遗项目香云纱染整技术的唯一传承人的称号。

外地人或许会奇怪地发问,为什么要把柔软的纱绸弄得像一块沥青那么硬?他们可能不知道,在没有空调的旧日广东,夏天格外闷热,无论穿什么衣料,出一身汗就全贴在身上,非要换洗衣服才得清爽。

香云纱,一个温馨、美丽、让人瞬间会眩晕的名字,长期以来封存在人们的记忆中,深藏在奶奶的红木衣箱里,年轻一代已很少听闻。 按照广东珠三角地区的老传统,外孙出生的时候,外婆需要准备两条背带和两张小被子。于是,我人生第一份礼物,就有一根香云纱的背带。

佛山祖庙公园,一株白玉兰树下,有一个大大的玻璃罩子,罩子里摆着一架老旧的大型木制纺织机。据说,这是专门用来纺织香云纱原料蚕茧丝的机器。不知道它在那里停了多长时间,还将摆多长时间。挂在纺织机上的发黄的丝线,让人触摸到光阴的脚步,让人觉得,不让光阴流逝的最好方式,便是让那旧日的事物,停留在我们琐碎而绵长的生活里。

人们首先要找到作为染料的薯莨。这种生长在深山里的植物果实,古人们怎么找到的,已经没法说清楚,北宋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里曾经这样记载:“《本草》所论赭魁(即薯莨),皆未详审。今赭魁南中极多,肤黑肌赤,似何首乌。切破,其中赤白理如槟榔。有汁赤如赭,南人以染皮制靴”。薯莨生长在亚热带地区,尤其两广最大,外观和荔浦大芋头差不多,其貌不扬。但随着土地开发,这种只生长在深山中的植物已经在广东难觅踪迹,现在顺德的厂家都得专门到广西定购。

把时间拉回到遥远的明代。那时的珠江三角洲地区,阡陌交错,溪流网布,水清土黑,河边铺排着绿茵茵的草坪,像一匹柔软的绿绸。太阳还未照醒迷蒙的清晨,膀粗腰壮的工人已经走到河边塘里。他们把染上薯莨汁液的白绸平铺在草地上,从河塘里挖出黑得发亮的湿泥,均匀地抹在柔软的绸布上。他们必须赶在日出前将浸泡了好几次薯莨汁液的绸缎平铺好,以免河泥被烈日晒干,影响效果。等阳光和草地将黑泥的水分吸干后,工人们又将布料放到河中漂洗,再涂抹,曝晒,摊雾,如此循环反复,完成了三洗九蒸十八晒共几十道工序后,好好的一批纯色纱绸,就这样被抹得“污七八糟”,这就是香云纱。

不久以前,当讲起“非遗”,人们总理解为仅有投入无产出的“烧钱产业”。但从深圳和顺德“争夺”香云纱归属之中,人们或许可以嗅到“非遗”背后的无限商机。

找来了薯莨,又要磨碎熬出红色汁液,把白丝绸放入汁中搓染,然后铺到草地上晒。如此反复30多次,最后再如前所述抹上河泥。整个过程要一个星期左右,莨纱才慢慢从浅红变深红、深红变黑色、褐色。最奇特的是,被太阳晒的一面深色,另一面则是浅色。